天是那种还没想好要不要全黑的蓝。
像被水洗过一遍的靛,浮着一层灰粉,从窗缝漏进来,把画室刷成冷调。东西都褪了色:黄的画变成土黄,绿茎是墨,血掌印是铁锈,那个红酒窝沉在最底下,是更深的、发紫的暗,像旧伤。只有窗台上真向日葵的花盘,还留住最后一点金——是假光,是城市远处的路灯反在天上的余烬,借它照一照。
小宇的额头还抵在布上。
没动。呼吸慢得几乎停了。喷在画上的热气散了,留下一块巴掌大的、比周围更暗的湿晕,晕的边缘长出极细的、向四周放射的白毛——是亚麻布被潮气顶起的绒,像长霉,也像长胎毛。
他退开时,那块湿晕轻轻“波”了一下,像有人在水面按了指纹。
没开灯。袁茂峰也没开。他回来时拎着一壶热水,铝壶,外壳烫,提梁在手里勒出红印。他摸到墙上的拉绳,捏住,没拉,只把绳在指间绕了一圈,又松开。绳在暗里晃,带起一点极轻的“嗦”声,像谁倒吸冷气。
他把壶放桌上,摸黑走到窗边,把倒扣的米斗彻底掀开。
斗底朝上,桐木黑亮,中间一圈灰白色的印,是常年压香灰磨出来的。灰堆被阿芜踩塌的坑还在,坑底露出一点土——不是盆里的黑土,是黄中带红的生土,像灶膛底下没烧透的泥。他伸手,把那点土抠起来,捻碎,弹回门槛缝。弹完,把斗立着靠墙,不再压。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小宇身后。
没站太近,隔三步。光从背后来,他的影子先落到小宇背上,再爬上画架,最后停在花盘右下方——刚好盖住半个血掌印。影子里,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停住。不是要拍,是要落未落。
小宇感觉到那片影。肩背的肌肉先松了一下,像等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他没回头,只把垂在身侧的手,往斜后方抬了抬,掌心朝后,摊开。
一个“给”的姿势。
袁茂峰的手落下去。
不是拍,是放。掌心先触到肩,隔着那层薄棉T恤,温度直接贴上去。小宇的肩是烫的,他的掌是热的,中间隔一层汗,黏,不滑。放稳,停了半秒,没压,只是贴着。
小宇反手上来。
左手从身后绕过去,手掌翻过来,盖住袁的手背。不是抓住,是“合”。掌纹对掌纹,指缝卡指缝,虎口叠虎口。小宇的虎口还有早上那道干皮,糙,刮在袁的皮肉上,像砂纸。
两只手,一上一下,压住那块骨头。
时间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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