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面一拳远的地方,虚虚描那个螺旋。
描到第三圈,他停了,手指悬着,像被烫。
他转头,看小宇。小宇也正低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碰上——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中间隔着那团正在变熟的光。
袁茂峰的嘴唇动了动。没声,但口型是:
“像吗?”
小宇没答。他转回去看画,看那个血印,再看螺旋。然后他抬手,在胸口慢慢比:
——不是像。
——是。
一个字,拆成两下:先指画,再点自己眉心。指腹按下去,和花盘那个旋,同一个力度。
袁茂峰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窗边,把那株向日葵的盆,往左挪了半掌。挪完,花盘不再正对窗,而是微微偏,正对画架和门缝。两朵葵,一真一假,一个朝里一个朝外,像在隔空对视。
对视中间,是虚掩的门。
门缝里,又露出一点粉——是阿芜的T恤。她还在,没走。只露出肩膀到耳尖,像那些墙上的影子,也只画了上半身。她看着,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口型是圆的,吐气,像吹:
“哈。”
不是笑,是吹气。像吹灭一根蜡烛。
画室里,所有东西同时暗了一阶。
是云过日头。光收回去一瞬,画布上的黄变成土黄,螺旋的棕变成黑,血印变成脏灰。小宇的眼睛里,那点光也缩了一下,缩成瞳孔里一个更小的金点。
等光再回来时,门缝空了。
阿芜不在了。
但门槛下,那只倒扣的米斗,不知何时,斗底朝上翘得更高了。缝里,香灰不再是一条线,是一小堆,堆成尖,像新坟。
小宇走回画凳,坐下。拿起最小的那支笔,蘸了钛白,在螺旋最外圈,极轻地,点了一下。
一个点。
在四点钟方向,刚好挨着刚才指甲刮过的地方。点完,再点,隔两毫米,又一个。点成一圈,像给那只“眼睛”描了一圈眼白。点的时候,他嘴里轻轻往外呵气,一下,一下,像在给刚画完的睫毛吹干。
吹到第七下,他停了。
笔尖悬着,白颜料往下坠,拉出一条极细的丝,要掉不掉。丝断了,落在布上,不是点,是一小团乱絮,粘在眼白边,像眼屎。
他盯着那团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双手放在膝盖上,坐直。
画里的向日葵,现在真的像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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