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是秋天。
城市里的秋天是假的,靠空调和银杏叶摆拍撑着。无障碍艺术馆新馆在正午阳光下,外墙是一整面哑光白,白得有点冷,像没上釉的瓷。正厅挑高九米,人一进去先缩,像走进谁的干净伤口。
正对大门那面墙上,没有窗,只有一幅画。
玻璃罩着,离地一米四,刚好是小孩抬头、大人平视的高度。罩子擦得太干净,几乎隐形,远看像画直接浮在白墙上。画是《向日葵》,布面油画,修复过——裂痕被填平,颜色被提亮,黄得更像塑料,螺旋被修得圆润,酒窝补了朱砂,三粒籽用黑釉点得发亮。只有一处没动:右下角血掌印旁,那个被刀捅出来的旧疤,修复师用极细的笔,描了一圈淡金,像给伤镶边。
标签在玻璃边,不锈钢,字是蚀刻的:
**《向日葵》
作者:小宇(听障)
创作年份:2021
收藏:国家无障碍艺术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灰的:
“作者现从事艺术教育工作,因身体原因不便到场。”
导览员是个戴耳机的年轻女孩,一天讲八遍:“这幅是咱们馆的镇馆之宝,作者小时候不会说话,全靠画画……特别温暖对吧?你看那个笑,像不像光?”
游客点头,拍照,闪光灯在玻璃上炸一下,又一下。画在强光里有点“死”,是博物馆式的死:所有情绪被恒温恒湿锁住,连那点熟瓜味,都被新风系统抽干净了。
下午三点,他来。
没戴帽子,灰夹克,头发短了,鬓角有白。右脸颊从颧骨斜到下颌,爬着一道淡金色的、像旧烫伤的纹路,不细看看不出,像皮肤干裂的瓷。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挤前排,只把右手搭在身边一个小孩肩上——女孩约莫七八岁,扎羊角辫,戴人工耳蜗,银色那侧在光里一闪一闪。
女孩仰头:“叔叔,为什么它一直看着我?”
他没低头,是看着画:“因为它在学怎么看人。”
“那它为什么在哭?”
他这才垂眼。顺着女孩的手指。玻璃罩左上角,酒窝斜上方,不知何时,凝了一小片椭圆形的水迹。不大,指甲盖大,边缘晕开,像谁对着玻璃哈了口气,又像一滴没擦净的泪,被光一照,反着亮。
水迹是新的。早上开馆时保洁刚擦过。
他没答。是蹲下,和女孩平视,打手语——很慢,是教她的那种:
“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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