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
看了很久。久到小宇额头在布上磨了一下——是极轻的蹭,像雏鸟蹭壳。袁抬头,看那个抵着画的背:脊骨一节节顶T恤,右臂垂着,手在抖,抖的节奏和画里搏动,反着。
他站起来,走过去,没碰人,是先蹲下看地板。拖鞋印——是那双蓝塑料的,底磨亮,印在绿苔上,清晰。印里,靠大脚趾那块苔,拱着。拱得慢,拱到尖,裂,钻出一点:是芽。
芽不是绿的,是黄白,像泡过胶的葱芯。细,直,只有两毫米高,顶着壳,壳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一点更深的线。芽从鞋印正中心钻出,像从“足迹”里长出来的根。
袁盯着芽。看它又长高半毫米。看它顶端的壳,微微往小宇拖鞋方向,歪。
他伸手,不是拔,是用指甲盖,把芽连着苔一起,轻轻刮下来。刮成一小团黏糊,抹在自己裤腿上。抹完,那块绿苔原地空了,只剩一个湿坑。坑边,又有更细的、新的几丝,在往外探。
他站起,手搭上小宇的左肩——没抵画那侧。搭住,没压,是扶。扶着,等他退。
小宇没退。是闭着眼,把抵着的头,往布上又送了半分。前额完全贴死,眉心陷进酒窝的凹。陷进去那刻,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很长的气音,不是“啊”,是“……呼——”,像松了半辈子的弦。
滚完,他慢慢抽身。
额头离布,带起一丝极细的、透明的丝,一头粘在眉心,一头连着酒窝。丝拉到两寸,断,弹回。他没擦眉心那点黏,是转过身,面对袁。
脸上那笑还在。左颊窝,右耳金,眼是弯的。他抬手,没碰脸,是对着袁,打手语。动作很稳,每个都定住:
先指画,再指自己全身,从上到下,像描轮廓。
再比一个“快”的手势——手在胸前快速切。
最后,双手在胸口合拢,再打开,像花开,也是“好”的变体。
——我。
——快。
——好了。
三个字,被拆成动作,但意思沉得像铁。说完,他嘴角——真正的嘴角,动了动,想往下,被硬皮拽住,只动了一毫米,变成一种更怪的、皮笑肉不笑的扯。
袁没回手语。是把手里那半页残纸,递过去。
纸递到小宇眼前。他看字,看“换”“归”,看撕掉的半截。看了十秒,抬手,不是接,是用还沙沙响的指节,在“同形”两个字上,轻轻敲。
敲出“哒、哒”,像弹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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