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作整理袖口,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
抬起头时,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观礼席一角。
那个少年就坐在那里。
粗布衣裳,安安静静,在满场朱紫之间,毫不起眼。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敬酒敬到那一席,看见那少年起身还礼,两个人不知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就是朋友之间,最寻常的那种笑。
王林远远望着那两张年轻的脸,心里那三分没对上的账,又浮了上来。
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望着那个粗布衣裳的少年,望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儿子敬满场的酒,敬谁都是三分笑,唯独走到那一席,脚步都放轻了。
罢了。
王林收回目光,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管那卷兽皮,究竟是怎么来的...
他儿子看人的眼光,赢了。
这就够了。
……
还有两笔账,也在这一天,当着他的面,结了尾。
大典过后不出十日,府城有绸缎商号寻到秦守拙的作坊,开出十倍的价,要买他祖传的硝方。
老头子把人轰了出去,就撂下一句话:
“王少爷收我皮子的时候,没挑过价。”
又过了几日,漕帮的人登了贺远舟的门。
钱四海的案子翻了,漕上要重新请他出山,三倍的工钱。
贺远舟给来人倒了碗茶,摇了头:
“我蹲大牢的时候,全漕上就一个人,信我是冤的。”
消息传回来的那晚,王林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他半年前警告过儿子。
人心难测,人是会变的。
秦守拙若遇上十倍的价呢?贺远舟若等来翻案呢?
如今,十倍的价来了。
翻案,也翻了。
两个人,一个都没走。
他那两问,问得一点都没错。
只是答案,全错了。
……
夜深,宾客散尽。
书房里,王林摒退了下人,独自研了一池墨。
他取过一张素笺,提起笔,悬腕,落下...
一个字。
一个倒过来写的“王”字。
笔画写得很慢,很正,一丝不苟。像他这辈子记过的每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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