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上的疲惫,是一种灵魂被反复捶打之后再也回不到原来形状的疲惫。“不是照片模糊,是我越来越想不起他笑起来的样子了。我记得他笑,但我想不起他的嘴角是怎么弯的。我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但我想不起那个音调了。苏老板,我儿子在我心里,一天一天地变成了一团雾。”
“那是因为您在忘记。不是照片模糊,是您的记忆在模糊。这是正常的。时间就是这样工作的。它拿走您的记忆,像潮水把沙滩上的脚印一点点抹平。这不是您的错。”
“那怎么办?”
“接受。接受他在您心里慢慢变淡。接受有一天您可能会突然想不起他的脸,然后过了几个小时又忽然想起来了,然后再忘记,再想起。接受这个过程会很疼。但他在您生命里待过,这件事不会因为您记不记得而改变。他在那里待过,那就够了。”
他久久地看着我,久到我以为他要再说一次交易。但他没有。他只是很慢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苏老板,您失去过吗?”
“失去过。”
“您接受了吗?”
“在接受。”
“难吗?”
“难。但有人在帮我。”
“谁?”
“一个在意我的人。”我说出这六个字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我在外人面前这样说起林砚。以前我都是用“有人”“有个朋友”这种模棱两可的词,但这回我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关于失去和时间的老人面前,我不想再用那些词了。
他笑了。不是那种苦笑着表示理解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觉得安慰的笑,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阳光晒得很干的菊花。
“苏老板,您比我幸运。”
“也许。但我也在努力。”
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沿,右手去够靠在桌腿上的拐杖。我起身扶了他一把,他的手臂很瘦,隔着中山装的袖子我都能感觉到那根骨头的形状。他站稳之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点光,虽然那光不是出口,但他还是觉得安慰。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门板是卸下来的,所以他不用推,只需要迈过去。但他还是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告别。然后他抬起脚,慢慢地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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