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第九张没有注。
第九张末尾只有半个字。
墨落下去,起了一笔,往右上带了一下,就断了。像写字的人忽然被人叫了一声,抬头,笔忘了收。
她盯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等"。不是"此"。不是"凡"。
她试着用指头在案上照着笔势补了一笔、两笔、三笔。补出来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那个字不是她认得的字。是父亲写到一半、还没来得及写成形的字。
——一个人写东西写到最后,忽然停笔,那个字往往是他心里最要紧的那个字。
她拿起第九张方子对着灯看。纸薄,透光。
背面没有字。
可是纸上有印。
不是印章,是压出来的。像是把这张纸压在什么硬东西上放了很久,然后拿走,纸上就留下一圈浅浅的痕。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灯凑近,斜着照。
一圈方框,四角带着小小的云头。中间有字,四五个,被压得极浅,认不出。
她换了个法子:把纸翻过来,用炭条在背面轻轻擦。
字出来了。
"苏氏……"
后面两个字擦不出来。纸在那里就薄了一层,像被人用手摸过很多次。
天亮了。她一夜没睡。
第二日她把七册医案也搬出来,摊在地上,一册一册翻自己的记录。
翻到八月那一页。
她写:"附子炮,半生半熟,此非法。"
她写:"生附代炮附,麻在舌根往下走。"
她写:"甘草由一两减至三钱。多一味,少七钱。"
她在这三行底下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底下写:"有人在试他的量。"
现在她在这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
"不是试他的量。是试'苏'这个字,能切多深。"
她搁下笔,坐了一会儿。
她从前想不通一件事:药怎么会认字。
一味药进了人的血,走的是经络,不是书页。它凭什么知道哪一段该拿走,哪一段该留着?
她想了半个月,想到一个说法:药不认字。
药里有一样东西,认的是"苏"。
父亲那一页,写的不是"忘川"。父亲写的是忘川加一味"引"。
引是什么,她原先不知道。现在她猜到了。
——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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