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车驶出县城,驶上了那条承风走了无数次的黄土路。路两边的杨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有些树干上的树皮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路还是石子路,颠簸得厉害,三轮车的车斗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承风的身体跟着车斗的节奏一起一伏。小时候他最喜欢这种感觉,像是在坐摇摇车;现在他的屁股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抱怨,因为这是回家的路,再颠簸也是甜的。
远远地,他看到了村子。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好大一片阴凉。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在寒风中像一棵老树。承风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爷爷。
承德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左腿拄着拐杖,右腿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但死活不肯倒下的老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身后,刘桂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三轮车在村口停下来,承风跳下车斗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走到爷爷面前,祖孙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冬天的风从黄土塬上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把承德厚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没有伸手去理,就那么看着承风的眼睛。
承风弯下腰,给爷爷磕了三个头。
黄土路面上铺着碎石子,磕上去硌得额头发疼,但他没有抬头,就那么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面。承德厚伸出手,在孙子的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来,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得变形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那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是在工地上搬了十几年砖的手,是在枣树上钉了二十年篮筐的手。
“起来,地上凉。”承德厚的声音苍老而缓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承风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总冠军戒指,塞进爷爷的手心里。承德厚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戒指是金色的,正面刻着陕西信达的队徽和“CBA总冠军”的字样,侧面刻着承风的名字和“2024-2025赛季”。承德厚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刻字,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用指纹把那些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然后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走,回家。”承德厚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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