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件在家里,由林晚晴保管,他从第十七幅“秋分:两半“倒着往回抽了五幅。他用小夹子一张一张夹在会议桌上立着的名牌旁边。名牌上印的是他的拼音名字,字母是黑色的,背景是白的。画是铅笔灰,在黑白名牌的旁边像是名牌的延伸。不是名字的延伸,是人超过名字之后的那部分。
“我女儿从六岁开始,在楼下一棵银杏树和一棵小风树之间画了十七幅画。她没有在任何一幅画上标注任何数据。她没有标注光的入射角、蜡质的微米厚度、菌丝的直径。她画的不是树,是树和树之间发生的事。第一幅画是暖色的手和亮色的手,她画出了我因为排异感觉不到腿的那个夏天,小风的叶片从冻伤到新芽的变化。变化不是被测量出来的,是被注视了一整个夏天才画出来的。注视是一整个下午不用动,看着同一片叶子在正午到傍晚之间反射不同的光。注视的精度不低于任何光学测量仪。只是它的输出不是一个数字,是一笔铅笔在纸上留下的石墨划痕。划痕的深度对应的是叶绿体密度在夏天中午比春天高了三分之一的事实。她不知道叶绿体密度这个词,她知道的是中午的叶子比早上更不容易被铅笔画出深色。因为光太亮了,亮到叶子表面在视觉上发白,发白的部分在她的铅笔下需要更浅的力度。浅不是艺术选择,是物理事实通过一个孩子的铅笔被准确记录了。还有一幅画,她画了蜡质在极限处开裂。她没有把裂缝画成一条线,她画成了一片反光碎成几百片同时到达不同位置的光斑。光斑的数量不是随机的,她没有数过,但她画的数量我记得是四十七片。四十七不是四十八也不是四十六。我后来做了测量:那天正午的光照在蜡质裂缝上产生的衍射条纹可以在特定角度下被分解为四十七个可识别的次级光源。她不是数出来的,是看出来的。看出四十七个光斑的人不需要知道衍射公式,她只需要看一个下午。“
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要翻到最后一幅画。
“最后一幅画,秋分,她画了一条平分线。一条用2B铅笔从左到右一笔拉出来的直线。线正中有一处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手抖了,是整个夏天树洞边沿被晒软了一块水泥砂,她的肘压在水泥砂上那一点微微下陷,线就跟着弯了。弯的这一小段就是夏天的痕迹。平分线不是公平。平分线是光在秋分那天刚好从正侧面来,把一棵银杏和一棵小风分成了一样多的亮面和暗面。一样多只持续一天。下一秒光就偏了。但见过一次平衡的人不会相信不公平是永久的。我今天把这些画从北京带到布鲁塞尔,不是因为它们是艺术作品。我带它们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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