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都说得差不多了,皇帝才抬手,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南边旱情既重,便先自内库拨些粮种,赈一赈。军资的事,改日再议。”
轻描淡写,两头都点了,又两头都没得罪。争的两人皆是一怔,躬身领命退下。满殿复静。
安若华心里一凛。他记起听雪轩里父亲那句「活得长久」。这朝堂上的每一句话,原来都是这般,在刀尖上掂量过才说出口。而那坐在御座上的人,只一句,便把一桩烧起来的争执,压成两不相欠的静。
他又想,皇帝说的是「改日再议」。这「改日」究竟是哪一日,恐怕连皇帝自己,也说不上来。赈了南边的粮种,压了西北的口,两头都落不着话柄。这一句,安若华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多念了一遍。
这一日又议了几桩不大不小的事,皇帝都听着,时而点一句,时而不置可否,总不让任何一方占全上风,也总不叫任何一方彻底站住。争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张御座上的坐法,却始终没换。
等礼官唱了散朝,百官鱼贯而出。安若华随人流走出殿外,晨光已铺满阶。
刚要下丹墀,身后有人唤他:“安郎君。”
回头,一名面生的官员,约莫中年,面容清瘦,一双眼深而静。那人走近,先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才压低声:“安郎君年少高才,又是名门之后,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老朽冒昧,劝你一句……”
“大人请讲。”
“入朝头一日,莫急着站队。”那人道,声音放得很低,“这朝里,每一棵看着可靠的大树底下,都埋着好几根枯根。你瞧那树长得茂盛,不知哪天,底下先空了。”
说完也不等答话,拱了拱手,混进人潮里去了。
安若华站在原地,看那人消失在殿前人群里。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平白来点他这么一句。他站了一会儿,才下丹墀。晨风迎面一吹,方才殿上那点绷着的劲,才松下来些。
晨风过衣角。方才殿上还剑拔弩张的争执,此刻散在宫墙外寻常的晨光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明白,这座朝堂,原来每一天,都在这般刀光与寻常之间,不动声色地过。他想着那清瘦官员的话,又想那话里没挑明的后半截,一时竟分不清,那人是好意提点,还是替他身后的人,先来探一探他的根底。
他顺丹墀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停住,回头望那座大殿。殿门又合上,像一张刚吞了东西、又闭上口的嘴。里头的朝已与他无关。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座殿门关了还会再开;开了,他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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