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天亮得早。
钟源提着一只塑料壶去打酱油的时候,太阳已经从山后面出来了。
壶是白色的,用了很多年,壶嘴磕掉了一小块。
母亲怕他路上把钱丢了,把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折了两折,塞进他裤子右边的口袋里,又叫他摸了一遍。
“在不在?”
“在。”
“别买冰棍。”
“知道。”
“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钟源没吭声。
他站在门口,低头摸了摸裤兜。
裤子很薄,是那种蓝色的松紧带短裤,洗得已经有些发白。
两条腿从裤管里伸出来,又细又黑,小腿上有几道浅浅的白印,其中一道在左膝盖下面。
钟源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
母亲已经转身进厨房了。
灶里的柴烧得噼啪响。早上剩下的稀饭还在锅里,锅盖没有盖严,一股白气从缝里往外冒。
屋檐下挂着两串去年留下来的红辣椒,墙角放着锄头和箩筐。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堂屋,正低着头啄地上的饭粒。
母亲拿着锅铲从厨房出来,看见鸡,骂了一声,弯腰把它赶出去。
钟源还是站着。
“你还不走?”
钟源抬头看她。
母亲穿着一件洗得发软的碎花短袖,袖口有一小块补丁。
头发很多,也很黑,在脑后随便挽了一下。她现在还没有白头发,眼角也没有后来那么深的纹。
钟源看了很久。
母亲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还不快去?等下你爸回来又要问。”
钟源“哦”了一声,提着塑料壶出了门。
门外是一条黄泥路。
昨晚下过一点雨,路边还有几个浅水坑。隔壁陈家的黄狗趴在屋檐底下,看见他也懒得叫,只抬了一下眼皮。
前面的晒谷坪上铺着一层稻谷。
有人拿着木耙子翻晒。
再远一点,几个孩子光着膀子在水渠边抓泥鳅,不知道谁先看见了他,远远喊了一声:
“钟源!”
钟源停下来。
一个瘦得只剩两排肋骨的小孩从水渠边站起来,手里还抓着一只泥鳅。
“去不去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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