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稳,进门的时候先站住了,四下看了看。目光扫过书架,扫过茶具,扫过那盆茉莉花,最后落在林砚和苏婉身上。他的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一直没睡。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是。"林砚站起来,"请坐。喝茶吗?"
"喝。"老男人在八仙桌旁坐下来,背挺得笔直。苏婉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也没看,仰头一口喝完。那姿势不像喝茶,像喝酒。喝完,他放下杯子,杯底在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他舔了舔嘴唇,目光重新抬起来。
"我想交易。"他说。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战友活过来。"
苏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林砚没有说话。听风斋里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外面街上有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了两声,又远了。
"交易不能让人死而复生。"林砚说。
"我知道。"老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粗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有几块褐色的老人斑。"我欠他一条命。四十二年前,在老山前线,他替我挡了子弹。当时我们在一个战壕里,对面机枪扫过来,我愣住了,他扑过来把我推开。子弹打在他胸口。我活了,他死了。这四十多年,我每天都梦见那一天。梦见他推我的那一下。梦见他的血溅在我脸上的温度。"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旧档案。但他的手指在抖,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腹里,掐出一道白印子。
"我活着。他死了。我不安。"
"您想用'不安'换'安心'?"苏婉问。
"对。"
"代价是——失去'愧疚'的能力。您不会再觉得对不起他。"
老男人抬起头来。他先是看苏婉,又看林砚。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我还是人吗?"
"您是人。"苏婉说,"但您失去了'良心'的一部分。"
"那我不交易。"
"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发颤了。嘴唇抿起来,抿得很紧,像要管住什么。但眼泪还是下来了。先是右眼,一滴,顺着眼角滑下来,停在颧骨上。然后是左眼,一滴,两滴,三滴。他抬手去擦,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但眼泪又涌出来,抹不净的。
"但我还是不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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