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杠。
最后一笔还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
院子已经不像院子了。房子卖了两间,院墙拆了一半,露出后面的菜地和一棵歪脖子枣树。
月光照在半截断墙上,墙头长了草,在风里轻轻地摆。
他喝了半斤白酒,还是两块五那种。
喝完吐了一地。
吐完擦擦嘴,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一排一排的杠。
四十三个人,四十三道杠。
一道都没少。
第二天,他从镇上经过的时候,在路口碰见了张德明。
张德明那时候还在档案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车筐里放着一摞文件。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陈建国点了一下头。
张德明也点了一下。
然后各走各的。
陈建国那一下是什么意思?他自己说不清。不是"你好",不是"对不起",也不全是"我还完了"。
张德明那一下是什么意思?陈建国更不知道了。
他猜过很多次,每次猜出来的都不一样。
有时候他觉得那是"没事了",有时候觉得那是"别提了",有时候觉得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一个在路口碰见熟人的条件反射。
但有一次,大概是零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等公交,旁边一个老头在跟人聊天,说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对方替他垫了钱,后来他还了,两个人再见面反而别扭了。
老头说了一句话:"不怨他,也不怨自己。就是觉得那笔账里头,不光是钱的事。"
陈建国当时攥着公交卡,愣了半天。
他觉得那个老头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
是他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在县城里遇到过很多次。青泽县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他们之间的交流,永远只有这个"点头"。
不是冷漠。
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国觉得亏欠,是我害了你四年。
张德明心里怎么想的,陈建国不知道。也许他怨过,也许他没怨。
也许他觉得那件事不全是陈建国的错,也许他觉得,那件事里头,也有他自己的一笔账。
但这些都是陈建国猜的。
两个大男人,谁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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