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来,也笑了:“想通了。高夫人留给我的是一个谜——玉阶之上,三生之迹犹存。这个谜,我现在解不开,也不需要急着解。因为只要我还在江南,只要她还在姑苏,这个谜团就不是紧急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客栈大堂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河道上的乌篷船已经少了,船娘们收了桨,回家做饭去了。但这座城市并没有因此而安静下来——石板路上有货郎挑着担子经过,铃铛叮当作响;酒馆里有人拍着桌子唱着小曲,粗犷的嗓音在巷子里回荡;染坊里新出的一批蓝印花布正挂在竹竿上晾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旗帜。
这才是真实的姑苏。不是高夫人棋盘上的姑苏,也不是段郎疑心中的姑苏,而是一座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姑苏。
段郎看着窗外这一切,忽然想起普贤行愿品里的一句话——若见一切众生,当如见佛。他以前不懂这句话,觉得佛是高高在上的。后来才明白,众生就是佛。那个送桂花糕的素音,那个拨算盘的周掌柜,那个在枫林里撤走弩手的铁骑营士兵,那个在河边浣衣的妇人——他们都是佛。就连那个在寒山寺大殿里拈着棋子、等他落子等了十几年的高夫人,也是佛。
“在想什么?”白苏珍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在想,这趟江南之行,到底是我在修行,还是高夫人在度我。”段郎转过头来,看着白苏珍,“她布了这么大的局,试探我,考验我,把我逼到疑心的边缘,又亲手把我拉回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白苏珍没有回答。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染坊的蓝印花布在夕阳下变成了深紫色。一只乌篷船从桥下缓缓划过,船头上立着几只鸬鹚,正在梳理羽毛。船舱里有人在吹笛子,笛声婉转悠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那笛声和素音在桥头吹的那一曲不同——素音的笛声清冷,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这船舱里的笛声却是悠远而沉静的,像是在诉说一段往事,又像是在告别。
段郎忽然笑了:“是《高山流水》。”
白苏珍也听出来了。这首曲子,她在大理听过,在江阳听过,如今在姑苏又听到了。每一次听到,都是不同的心境。
笛声还在继续。段郎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让那笛声从耳朵里流进心里。他想起寒山寺大殿里的那局棋,想起高夫人拈着白子时那份笃定,想起她说“为了让你在疑中学会信”时那份坦荡,想起她让素音转告的那句话——“下一盘棋,在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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